狂暴的上升气流在冲出地表的一瞬彻底散开,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气囊。失重感骤然袭来,林昭重重砸在一块崩裂的绝灵石阵基上。背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,他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土腥味。

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侧过脸,将嘴里的血沫连同沙土一起吐在焦黑的烂泥里。

光线刺痛了眼睛。玄天宗外围废墟上,太阳刚刚升起,但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温度。

林昭用手背撑着地面,拇指碰到了贴身挂着的古玉。视网膜右下角,淡蓝色的投影面板正在剧烈抖动。原本的进度条已经完全干涸,取而代之的是不断闪烁的红色乱码。系统在绝境中强行推演降维动能,底层逻辑已经处在死机崩溃的死线上。

他闭上眼,将古玉塞回衣领深处。凡人体魄的经脉恢复得极其缓慢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着玻璃渣。

不远处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。林苍澜借着落地前的翻滚卸去了大半力道,硬生生砸断了两根干枯的铁木才稳住身形。他拍掉沾在胡茬上的泥灰,大步走到林昭身边,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拽了起来。

“骨头断了没?”林苍澜问,声音带着几天没喝水的沙哑。

林昭摇了摇头,顺势靠在一截折断的石柱上。

林苍澜没再多问,只是用力捏了捏儿子的肩膀。他体内原本充盈的金丹真元早已枯竭,但经历了深渊里那种不计后果的物理搏杀,他那层刚刚迈过的金丹中期门槛反倒被彻底夯实。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沉甸甸的坠实感。

两人稍作喘息,林昭的目光扫向地面。

在布满灰白粉末的石板缝隙间,零星散落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。血迹边缘的灵气还没有完全挥发,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。

“他肉身被打烂了一半,连替死血符都烧干净了。”林昭盯着地上的残痕,“这种伤势,他就算逃回山门,也不可能立刻缓过来。”

林苍澜点点头,直接走到前面开路。满地的阵法残骸和碎裂的铁木横七竖八地倒着。他没有动用一丝真元,只是双手扣住一块挡路的半截花岗岩。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和岩石摩擦泥土的闷响,几千斤重的石头被他硬生生掀翻到一旁,给林昭清出了一条能走的路。

顺着血迹,他们朝着山门的方向推进。太阳渐渐爬升到头顶,废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。林昭走得很慢,凡人的体力在冷风中快速流失。

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塌陷的丹房废墟时,地底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。

不是灵气的波动,而是纯粹的物理切割声。

林苍澜猛地停住脚步,右手本能地握紧。前方的废墟里,一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焦黑铁木突然从中间滑开。切口平滑如镜,上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。

烟尘散去,李芷瑶提着剑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
她身上的青色道袍破了几个口子,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原本挽在脑后的发髻散落了一半,但在看到林苍澜和靠在石壁上喘息的林昭后,她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弛了下来。

她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,反手将长剑还鞘,从腰间解下一个羊皮水囊扔了过去。

林昭接过水囊,灌了两口冷水,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。

“外围的血岩营死士已经被联军拖死了。”李芷瑶走到跟前,视线在林昭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,随后移向地面的残血轨迹,“他往山门那边逃了。我察觉到这边的动静,就先杀开一条路过来看看。”

“联军伤亡如何?”林苍澜问。

“死了一批,但阵型没散。各家都知道这时候退就是等死。”李芷瑶答得很干脆。

林昭把水囊递给父亲,“稳住阵脚就行。接下来,该去抄那个老怪物的底了。”

就在三人交谈的时候,距离废墟十里外的一座沙丘上。

花弄影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红裙,往沙丘的背风处挪了半尺。她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铜边罗盘,罗盘中央没有指针,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银。

水银表面,正在微微颤动。

“金丹期重伤,另一个更是毫无灵力波动。”花弄影盯着罗盘反馈回来的微弱涟漪,眼底闪过一丝市井商人般的算计。

作为幽影蜃楼在这里的掌柜,她对边境上的每一滴血都标好了价码。玄天宗主被逼入绝境的情报固然值钱,但如果能摸清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林家现在的底细,这份情报就能在那些贪婪的中州边缘势力那里卖出个天价。

林家这种肥羊,怎么可能不留后手。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繁复微雕的铜钱,两根指头一捻。铜钱悄无声息地没入沙土中。一道肉眼凡胎根本无法捕捉的幻术波纹,贴着地皮,像蛇一样朝着林昭等人的方向蜿蜒游去。

废墟中,李芷瑶正弯腰检查地上的一具玄天宗死士尸体。

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
由于之前强行注入单灵根精血护主,她体内的经脉至今还在隐隐作痛。但也正是因为那次超负荷的共鸣,她对周围细微波动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。

她没抬头,只是用眼角余光扫向左侧的几丛枯草。草叶没有动,但那一小块空气的温度却比周围高了半分。

李芷瑶站直身体,右手重新按在剑柄上。她没有出声提醒林昭,而是深吸了一口气,将丹田里仅存的一点真元混合着一滴精血,强行逼入剑身。

剑刃被她用拇指顶出半寸。

没有宏大的剑光。空气里的水汽被这股寒气一逼,瞬间凝成了细小的冰渣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一股带着金丹级威压的冰寒剑意破空而出,悬停在半空,隐隐勾勒出一柄长剑的轮廓。

十里外的沙丘上,花弄影手里的罗盘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。

水银表面像沸腾一样剧烈翻滚,一根冰刺的虚影在上面一闪而过。

花弄影脸色微变,立刻将大拇指按在罗盘中央,强行切断了阵法的连接。

“金丹剑修?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眼里闪过一丝忌惮。这种层级的剑意威慑,绝不是一个虚弱的小家族能装出来的。

她没有半分犹豫,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沙土,将报废的铜钱随手一丢,转身融入了沙丘背后的阴影中。情报虽然值钱,但命只有一条。

剑意消散,废墟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
林昭看了一眼李芷瑶苍白的嘴唇,拖着步子走到枯草丛边,用脚尖拨开一层薄土。

一枚碎裂的铜钱显露出来。表面那些微雕的阵纹已经因为承受不住反噬而熔毁。林昭弯腰将残片捡起,在指腹上搓了两下。

“暗网的老鼠,连真正的猎手和残羹都分不清。”林昭语气很平淡,没有被窥探的愤怒,只有推演局势的算计。这枚符文残片意味着,林家已经被边境的情报网络当成了肥羊。

他将残片随手抛在地上。

话音刚落,一阵冷风从正前方吹了过来。

废墟尽头,原本还能看清轮廓的玄天宗山门,不知何时被一层浓稠的猩红色雾气笼罩。血雾像有生命的黏液一般贴着地面卷来。

两只正在废墟边缘翻找腐肉的低阶铁背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嚎。被血雾触碰的瞬间,它们粗壮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皮肉剥落,仅仅两三个呼吸的工夫,就变成了两具随风飘散的干尸。